江湖情结:只谈金庸
转注:也许在每一个人的性格形成时期,都会受到另一个人的极大影响。现在已经不怎么看武侠了,但每当想起少年时的光阴,总会忍不住的想起乔峰和令狐冲——那两个睥睨天下,却又至情至性的汉子。
金庸是后劲十足的作家,读深了才得韵味。
早上竟将《白马啸西风》读完,金庸有一种单纯的深邃。可我还是觉得《白》如果再精致一些,就更好了。希望这不是我的苛求。我想,如果曹雪芹写武侠小说会是怎样?算了,总是这么比来比去,是不道德的。
金庸《白马啸西风》《连城诀》也处处皆是爱情,亦无一处有爱情,如苏普之于李文秀,如戚芳之于狄云,如岳灵珊之于令狐冲,他也为了人间的悲凉而去写人间的安稳。金庸常有一种纯真得近乎幼稚的幻想,即便如此仍让我徒生无限敬意。
金庸道:“世界上什么事都能发生。未必好人一定运气好,坏人一定运气坏。反过来也一样,也未必坏人运气好,好人运气坏。每个人都会死的,迟死的人也未必一定运气好些。”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1日[/p]
* 金庸后劲越来越足,那样一部中篇小说,竟能用如此单纯的笔风写出如此惊世骇俗之文!我指《连城决》。金庸毕竟侠骨仁心,他关怀那些苦命的人,他的怜意又非出自瞧人不起。他说常会写着写着自己哭起来,纵是我这粗浅的读者,读他高文读深了也想哭。《连城决》使我想到《买火柴的小女孩》。因为俗人瞧不起童话,便将金庸作品斥作“垂暮者的童话”,其实金庸的确有写童话的无上功力,这是金庸的荣耀!须知安徒生是我很崇敬的人。金庸能作出垂暮者的童话,给他们以安慰,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。不但如此,金庸那样纯真,年岁会日增但赤子之心不会泯灭,青年人读金庸亦是有大益的。
金庸素来让他笔下的主人公身负正邪两种神功,如令狐冲,如狄云。这莫非雪芹所谓正邪两赋论有关?有的人写武侠而无以成名,实是因为文化涵养没有金庸深厚。
金庸总在写到饱经风霜之人极得意的时候,突然忆及那散去的誓言、昔日的美好,令人徒增许多愁。世上薄情的人不少啊。可自己爱过的人,想到,或是在魂里梦里见到,总是不胜惘惘。这没有道理,只知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原始的向往。难怪这世上终究会有痴人为了他人怀中之人而孤独一生。
虽然有的人离开爱人,有这样那样的充分的理由,可在我看来总不可能是充分的。原因还是真正的爱是一辈子的事,没有什么能改变。即便《连城决》中的戚芳知道狄云被冤,我也不能原谅她,因为她没有他爱得深,所以她嫁给了别人,而他则总无法忘旧情。对于这一层意思,金庸比我更清楚,但他最终没有直白地写她永远爱她的夫君,而是和狄云一样念故恩。实际上,金庸不过是为了安慰天下的痴心人罢了,现实中的女人往往确乎会爱上别人,而非初恋情人(在《连城决》之后写的《笑傲江湖》就较前者更成熟,那里面灵珊就只爱林平之一人)。作为我个人,觉得没必要怪她,既然她是自己唯一的爱人。最可叹的是,还轮不到痴心人怪她,她总是最后要被她的丈夫伤害。即便那痴心人武功再高也救不了她。金庸笔下总是出现这种相似的故事,比如令狐冲、狄云。这有如莎士比亚总写到不贞的妻子。大约这些故事在作者的生活中是有很深的渊源的吧。
看看吧,戚芳和岳灵珊的结局何其相似,戚长发和岳不群的结局何其相似。可毕竟《笑傲江湖》已臻化境,写得自然比《连城决》更为完美,也更为复杂、丰满。可见金庸心境不似从前那般激烈,许多事可以看得很透,而又并非麻木不仁。
是啊,逝者长已矣。做鸳鸯蝴蝶我们或许可以,但就是做不得夫妻。金庸到底心地太过善良,为狄云留了个水笙,为令狐冲留了个任盈盈。雪芹亦有脂砚为伴……而我呢?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2日[/p]
* 你看金庸《笑傲江湖》的开头,写得如此沉稳,却早已不知不觉间埋下了多少伏笔。开篇处写岳灵珊,直教读过此书的人看着心酸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7日[/p]
* 曲非烟,这名字只有金庸取得出来。这位曲姑娘亦正亦邪,亦妖亦仙,古灵精怪,英气四逸,无奈早夭于恶人之手,不免令我感伤一番。但她死得潇洒,为众须眉所不及也。世上的男人一定大都喜爱仪琳那样的纯情女子,我却对曲非烟更为景仰。
我看《笑傲江湖》总感觉无论多么纯洁的情感都被岳不群一干奸人侵犯、玷污了,后来品味刘正风与曲洋的临危不乱与气定神闲,方才领悟到正气与侠义是不朽的。
读至风清扬传剑一章,我真是怀疑金庸是不是与李小龙交流过。风清扬那等精妙无双的武学道理,与李小龙截拳道甚为相似。我以为金庸是从学问到武术,李小龙是从武术到学问,二者殊途同归于思想的光芒。
我不再认为金庸所谓“笑傲”只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幻想,其实人可以做到笑傲,重情重义,行云流水,是以谓之笑傲江湖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10日[/p]
* 我略略听康进说到过,金庸少时的情人后来嫁给了别人,这对金庸影响不小。岳灵珊、戚芳、包惜弱就不提了,今天偶然又看到香港拍的《雪山飞狐》,苗人凤之妻跟了田归农,这难道又是巧合吗?
金庸确实厉害,部部书都卓而不群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17日[/p]
* 令狐冲独自在华山顶上垂危之时,岳灵珊上山为他送救命的《紫霞秘笈》。她还爱他吗?或许不爱了,可他是永远也忘不了她的。想到后来种种,连我都替令狐冲悲痛。
虞兮虞兮奈若何……这话若从他口中说出,定然与项羽原意迥异,须知令狐冲是因妒火而说。虽然如此,但好男儿正气浩然,妒亦妒得光明磊落。我今也如令狐冲一样,孤身陷于困境,我要坚韧。
令狐冲确是我辈中人,他见自己活不长,便祝福她与林平之幸福,无奈仍是酸楚难当。我忍不住要发一回蛮,道:“他有什么好!?”我知道他好不好都不关我的事,我越这么说越显得自己没道理。俱往矣,我不说了。
令狐冲临敌之时,望见阑珊之中师妹和林平之双手相握,便顿无斗志……
金庸将任盈盈写得比岳灵珊美貌得多,只怕有泄私愤之嫌。唉,不论她二人谁更美丽,令狐冲是死在岳灵珊手下了。曾几何时,不论他心情多好,也不论盈盈对他多好,当他一想到他小师妹离他而去,便气血攻心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19日[/p]
* 我有个奇怪的想法,《笑傲江湖》亦可分前后两大扇,写到末尾真有一番食尽鸟投林的况味,蓦地让我觉出了红楼之悲。什么纯美的感情都给一干奸人玷污了,我可否旁敲侧击地由金庸推想红楼呢?
日前与康进争辩独孤九剑与辟邪剑法之高下而未果,今日我亲自读到《笑傲江湖》的“伤逝”一章,里面写到令狐冲悟出了如何以独孤九剑克辟邪剑法,那便是攻剑招之破绽而不得,便攻剑法之破绽。辟邪剑法的破绽虽然存在但转瞬即逝,这曾一度让令狐冲很棘手。可是再繁的招式也有使完的时候,使完后便不免重复,此乃剑法之破绽。而独孤九剑无招式,故无破绽,似乎深得道家真传,其实令狐冲若将独孤九剑练至化境,未必没有机会赢辟邪剑法。话说回来,武功永远动态的,没有人永远是第一,更没有哪一种剑法就一定天下无敌。关键是要看使武功的人状态如何。
金庸行文极“杂”,常将几种笔调齐用,哪怕写至惨痛处、严肃处也不忘幽他一默。而且每每烟云模糊、画家三染,仿佛于红楼妙法颇有体会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20日[/p]
* 当得知岳灵珊出嫁时,令狐冲说:“大丈夫要哭便哭,要笑便笑。令狐冲苦恋岳灵珊,天下知闻。她弃我有若敝履,我若不伤心,反倒是矫情作假了。”没有办法,令狐冲从眼到心全是岳灵珊,根本无法忘却。一件极寻常的不相干的事情竟也会蓦地让他忆起她的往昔种种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怎会迷到这种地步?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23日[/p]
* 哪怕林平之不出现,令狐冲依然不会最终为岳灵珊所接受,他不是她所向往的君子。
岳不群带着令狐冲和岳灵珊去洛阳王家,这倒与戚长发带着狄云和戚芳去万家有几分神似。结果都是富家的少爷娶了穷师哥的至爱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24日[/p]
* 吴思和黎鸣两位学者,一个弄历史,另一个弄哲学,他们有个相似之处,即对金庸的态度。他们都从民族性来论证金庸作品之受欢迎有如毒品。他们认为由于我们民族的专制历史太长,千百年来百姓对武侠的合法暴力的崇拜与对明君与清官的渴求无异,而且仍然只是在人治的死胡同里转悠。在亟待法治的当代中国,武侠小说大受欢迎并非是什么好事。吴思进一步说道,金庸固然反对帝制,他在小说里也融进了人道主义、一夫一妻制等当代意识,但金庸为国人编织的仍是一个“改良皇帝梦”,与中国法治进程背道而驰。吴思还调侃道,做金庸小说里的大侠,门槛较低,小人物经过几个奇遇就成为武林高手,然后替天行道,最后偕美女去过神仙装眷侣的生活。吴思还笑问,大侠们以何者为生,莫非去当武术教头?所以终上所述,两位学者认定金庸作品如白粉一般地大行其道,不是国人的精神太幼稚,就是太衰老。
吴思与黎鸣是一番好意,我不怪他们,所以并未讽刺他们。可是我对于他们的观点却是不赞同的,理由如下。
其一,上乘武侠小说的诞生并非就是为了促进中国的改革进程,也并非身负重大历史使命,要知道新武侠是一种真正的大众艺术。如黎鸣自己所说,中国缺的就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人。而我以为金庸正是此等人。大众艺术主要目的在于娱乐(如影视歌等事业),当然它也具有不可小视的社会意义。如何看待这种社会意义是问题的关键。我以为金庸武侠的社会意义在于对芸芸众生的人生与人性之求索。若你一定要以社会科学的视角观之,那么它重在破旧而非立新,须知这是武侠,不是政治。从侠字的本意来看,妙在飘逸洒脱。如果你一定要将社会改革的重担强加给侠,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。至于侠文化本身有无存在的价值,这里暂不展开,简言之,侠文化是中国特有的一种可贵的人生观(与产生于岛国日本的武士道精神迥异),绝不能以社会科学(若马克思主义)的名义戕害之。
我还以为,如果总以社会科学的名义苛求艺术,中国艺术永远得不到长足发展,艺术本身就是自己的目的。这也是为何在寂寞的当代中国文坛,金庸能够出尽几十年的风头。拿“妨碍法治进程”批判金庸,犹如以鲁迅的艺术观去批判张爱玲的艺术观,其实这么做大可不必。文化重构固然重要,但需要稳步慎行,现在最迫切的是要官方以身作责,依法执政。官方真地做到了之后,学者们还会怕金庸“阻碍法治”吗?与此同时,只要我们平心静气地重构新文化,丰满文化的羽翼,武侠也就不那么孤单了。毕竟,如果没有与武侠互补的其他强势文化元素,人们太过沉迷武侠肯定是有副作用的,只是这一副作用不像人们所描述的那样,说什么武侠毒害了人们,事实上是人们对武侠期望值超过了它的正常负荷量,从而毒害了武侠,也毒害了自己。
其二,武侠难道就一定与法治无缘吗?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两种秩序,一种是法制,另一种是地下秩序或所谓江湖规矩。人类离了任何一种秩序都将崩溃。如果两种秩序相互吞噬也是很可怕的。最佳状态是两种秩序达到平衡。这是一种辩证的思维方式,二者互为前提而存在。侠者正是有意无意地充当了后一种秩序的维护者。后一种秩序需要适当的人治,因为法制无法触及它。你得明白,世界何其大,总会有人游离于法制之外,而这些人正是后一种秩序规制的对象。所以武侠与法治是有可能和平共处的,正如宗教与科学一般。
其三,有一种人隐逸并非完全因为厌世,如陶潜,如曹霑。他们天性洒脱,即便现实一点都不残酷,他们依然会选择隐逸。金庸曾说,风清扬归去是因为心灰意懒,而令狐冲则不同,他生而不羁。主流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去做配合政府的积极分子,甚至都拥有较高的政治觉悟。侠者有的是因为对社会不公正现象不满而成为侠者,而更多的则是令狐冲之辈。侠者的天性就是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,难道你一定要机械地想:为什么他不抓了坏人去见官并帮受害者找个著名律师……那样多合法治的要求啊!
世上的人大多既不会像令狐冲一像生而不羁,也不会像孔明一样鞠躬尽瘁,相比之下似乎浪漫的李白更现实,他融庄屈于一体,又兼儒道侠于一身,他毫不隐瞒对功名的渴望,同时又做好了打算,等建功立业后便去拥抱大自然。
其四,金庸在人生观上是现实的。学学武术,门槛固不高,但成就一个真正的侠者,门槛可就相当的高了。郭靖、令狐冲、以及早期作品中的狄云,无一不是千磨百折之后才成为一代大侠。那些奇遇只会给有准备的人。他们也并非人人都过得快活无比,总有美女为伴。你看看《连城决》,看看《笑傲江湖》中的“伤逝”一章,就会体味到金庸的大悲苦。人生总是会有残酷,笑傲是自己争取的。金庸是在编织一个梦,但这梦是真实的。
至于你问武侠以何为生,这好比有人问《红楼梦》中那块会说话的大石的口在何处。艺术缺少应有的浪漫还叫什么艺术?其实侠者之中也不乏像刘正风、苗人凤这样具有社会身份的人。再说,习武之人总会劳作谋生吧,别的不说,只看看少林寺众僧一千多年来如何过活的便知。再退一步说,武功高了之后,在大自然之中打猎放牧为生总该是会的吧。萧峰原来就打算与阿珠去塞外放牧,可惜……
其五,金庸如诸位现代文学大家一样,会自觉地向《石头记》吸取养分。依我看,雪芹的正邪两赋论对金庸影响甚巨。我以前对此已有论述。
其六,我说金庸是在以武功写人生与人性,这可以从李小龙的《武道释义》那里找到佐证。对此,我以前亦已有论述。
其七,金庸作为几十年来的娱乐巨头,为社会创造的物资财富也是颇为可观的。即便你讨厌金庸,可是让金庸“大行其道”,总比让那些半死不活、粗陋无比的“文艺商品”泛滥要好得多。另外我想说的是,金庸的出现,使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的交融成为了可能。
综上所述,金庸的新武侠与中国传统的侠义道不可同日而语。金庸在一定程度上重构了侠文化,仅这一点,他就功不可没。如果吴思与黎鸣把对金庸的批判转向传统的侠义道,我也无多大异议。
金庸很渊博,也很纯真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6月22日[/p]
* 突然之间想打开《金庸全集》,又读了戚芳之死与岳灵珊之死这两章,直掉眼泪。想起自己的往日种种,简直有令狐冲听岳灵珊死前还唱福建山歌的感觉。令狐冲与狄云皆是悲恸与妒火极盛,可金庸写《笑傲江湖》时到底成熟了许多,令狐冲明白了是性格使小师妹没有喜欢自己,而这一点狄云一直不承认,也不知是否因为他太傻。
不论如何,戚岳二女之死,金庸写得万分凄然且极为相似,像是在祭奠回忆。他也一并祭奠了我的回忆。我的泪干后,也应该走了。
[p align=right]2005年10月4日[/p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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